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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解读|猫腻:"最文青网络作家"的情怀与力量

作者:孟德才来源:媒后台时间:2017/9/6 11:29:49浏览:29

2016-05-19 孟德才 媒后台

如果文青是一种病,我是不愿意治的。”素有“最文青网络作家”[1]之称的猫腻在《择天记》[2]的新书发布会上如是说道[3]。猫腻这句自我调侃的戏言,恰好标示出猫腻在网络文坛中的特殊位置。在当前网络文学作家阵营中,根据作品质量和创作风格,大致上可分为“小白作家”和“文青作家” [4]两大类。如果说唐家三少、我吃西红柿、天蚕土豆是网络文坛最能赚钱的三个“小白作家”,那么猫腻便是网络文坛最有“文青范儿”的一位作家。

在当今“宁看真小白,不看伪文青”[5]的网文圈内,像猫腻这样敢于直言不治“文青病”的尤为少见。这是因为,猫腻是久经读者检验的“真文青”,“文青范儿”已经成为其一种具有生产性的身份标识,并在同样具有文青气质的核心粉丝群内形成一股极强的凝聚力

猫腻的核心粉丝们,他们在书荒时,会以猫腻的小说作为一种找书标准。猫腻成为他们心中一种文学性和思想性俱佳的典范。作为一位“文青作家”,猫腻的粉丝群在数量规模上或许不及 “中原五白”[6],但他们在忠诚度方面却胜过一般“小白作家”的粉丝群。

2010年底,在起点中文网首届金键盘奖年度评选中,猫腻的《间客》[7]以97882票打败《斗破苍穹》(18689票),荣膺“起点中文网2010年年度作品”称号,很大一部分得益于核心粉丝的推崇与奉献精神。

猫腻粉丝的忠诚度之高,究其本因,乃是他们从猫腻的作品中受益良多,不仅仅是从故事中获得消遣,更多的是从中获得一种情怀的滋润、一种思想性的启发、一种理想人格的感召

起点中文网总编辑林庭锋曾这样评价猫腻,“他关注人、关注情感、投入态度。”[8] 对人的关注、对情感的展示、对当下现实的跟踪式捕捉,这些都是猫腻优于其他网文作家的可贵之处。

猫腻曾在自己的微博主页中这样写道:“你们都知道我是伟大勤奋的,而且被人赞扬有情怀的,不是秦淮……”[9]如果将猫腻的这些可贵之处,用一个词来进行概括,取“情怀”二字尤佳。“情怀”在当今“小白”、“伪文青”横行的网络文学界被视为稀缺之物,有读者更是宣称“没有情怀的作品,就不是好作品”[10]


猫腻的“情怀”首先体现在猫腻对人的关注。对人的关注,衍生出两个副命题:一是人格的自我实现,一是人生的态度与意义。

在猫腻小说中,自我人格的实现,常会面临来自集权主义的阻挠。比如在其成名作《朱雀记》[11]中,悟出“有生皆苦”而选择自杀,同时切断六道轮回、拉着三界众生一起走向寂灭的佛祖成了最大的集权主义者。佛度众生,就是要毁灭众生,这样的安排,主人公易天行显然是无法接受的。易天行认为佛祖你自己可以嗝屁掉自己,但是你没有权利安排众生的命运。

这是猫腻对集权主义话语的一种反叛,而支撑这种反叛的是一种“自我的哲学”——我要为我自己而活,活着,就是要好好地活下去,且活得更美好,让身边的人更幸福。

《将夜》[12]一书中,凌驾于人类世界之上的昊天被视为规则本身。昊天主宰着将夜世界的运行,也阻碍了以夫子为首的大修行者探索新世界的步伐。于是这位以孔子为原型的夫子在猫腻笔下流露出“革命导师”的气质,夫子化月登天,与昊天激战,表现出了一种敢于追求自由、勇于自我实现的五四叛逆精神

此外,对人生态度与意义的思考,也是猫腻小说常有之义。 “人为什么活着,人该怎样活着?”成为了猫腻小说主人公反复思考的问题。

《庆余年》[13]中的主人公范闲,是一位拥有第二次生命的穿越者。在前世他是一个重症肌无力患者,生命的热量属于闲置状态。而重生后,他的生命能量则发挥到了极致,正如他所说,那是一种“抡圆了活”[14]的状态。“抡圆了活”其实是一种极为珍视生命的态度。

不单是范闲,猫腻其他小说的主人公,如许乐、宁缺、陈长生等,也都具有这种生命态度。他们往往具有极强的自律精神、对大是大非的辨别能力、不妥协的硬气以及对爱和勇气的坚守。

《间客》中的许乐,是一个正义感有些爆棚的“三好青年”,许乐称他之所以竭尽全力坚守道德的原则,是因为不想受到心中那根道德的鞭子的抽打。“我就按照这些人类道德要求的法子去做事儿,一辈子不挨鞭子,活的心安理得,那不就是愉悦?”[15]

《择天记》中的陈长生,是一个执著于逆天改命的少年,“顺心意”是其最重要人生态度。“大道三千,他求的是顺心意------所谓顺心意,就是心安理得。”[16]“顺心意”并非是那种唯我独尊、恣意妄为的狂傲,相反是一种极为自律、躬身自省之后的坦然无碍。总之,从猫腻的小说中,我们能够读出对理想人格的一种感召力量以及一种极度热忱的生命态度


其次,猫腻的情怀还体现在他能够紧扣社会思潮,把握国民情感心理结构的内核,重振文学对当下现实的言说能力。

在当前个人化叙事普遍盛行、个体与时代历史相脱节的“小时代”里,猫腻这种渴望书写当下现实、紧扣前沿热点的精神尤为宝贵。

一位新媒体研究学者庄庸先生认为猫腻作品找到了私人叙事与大叙事的完美接洽点,真实地反映了我们身处的这个“中国式时代”的整体印记,记录了我们当下生活、生存状态的集体记忆。[17]

确如此言,从猫腻的几部作品中,我们不难发现,许多社会热点事件、思潮在小说中的投射。猫腻写作《间客》期间,夏俊峰案、最牛钉子户等官民冲突的事例时有发生。当小人物受到强权的欺凌之时,小人物该如何应对?

猫腻虽未直接对这些事件表态,但他通过塑造出许乐这样一位敢于用拳头表露一个小人物的愤怒的角色间接表明了他的态度:即小人物也有自己的底线,小人物一旦愤怒起来,其力量也不容忽视。

除了热点事件以点状散射入文本之外,猫腻还以长线跟踪的方式表达了他对某些时代命题的思考,比如制度问题

2007年,猫腻创作《庆余年》,该书通过塑造一个希望通过科技文明、制度改革促进社会进步的穿越者叶轻眉形象,表达了作者对以西方为代表的制度理性的向往——这体现了1980年代以来中国知识界的主流思想倾向。此时的猫腻,应该是一个比较典型的“自由主义者”。

然而在下一本书《间客》中,猫腻却较早地开始了对这一思维定势的反思。在《间客》一书中,存在两种对立势力,分别是标榜民主自由的联邦社会与独裁专制的帝国社会。从表面上看,联邦社会是先进光明的,帝国社会是落后愚昧的,实际上,联邦社会背后最大的收益者乃是以七大家为主的金融寡头和部分军事强权主义者。民众在联邦“第一宪章”无处不在的监控之下,毫无半点民主和自由可言。而独裁专制的帝国,虽然存在恐怖的杀戮,但是以苏珊大妈为代表的普通民众却也能享受到短暂祥和安乐的日子。

值得玩味的是,《间客》中的联邦,标榜自由民主,实为金融寡头所统治,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现实中的美国社会。以美国为代表的民主制度,在1980年代是国人梦寐以求的“彼岸图景”,然而在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它开始不断受到质疑,如一位粉丝评论者所言:“皇权社会固然很糟,但所谓的民主政体,也不过是一张爬满了虱子的华丽袍子而已。”[18]

猫腻在《间客》中流露出的对西方民主制度从无条件向往到理性怀疑的转向,可以说是和整个社会思潮的转变暗中契合的。然而,这并不意味着猫腻改变了对民主价值观的信仰,只是不再把这种信仰寄托于制度崇拜,而是从更宽阔的视野、更复杂角度思考文明道路的问题。

在此后的《将夜》中,猫腻通过隐喻中华文明的方式,实现了对传统儒家精神的创造性重塑,在儒家人本主义基础上加入西方人道主义精神及五四叛逆主义精神,反映了他对时代浪潮的敏锐感知力和把握力。



无论是对人的关注,还是对当下现实的关照,我们从猫腻的“情怀”中不难看出一丝启蒙主义的痕迹。

自1990年代以来,1980年代兴起的启蒙主义浪潮逐渐退却,到了新世纪,中国进入了“后启蒙时代”[19]。作为一个70年代生人(1977年生),猫腻的青少年时代,刚好跨过启蒙主义高涨的1980年代,他因此接受过启蒙文化的洗礼,启蒙所留下的烙印不自觉地影响了他的网文写作实践。

这种烙印,笔者称之为“剩余启蒙”,用网友的话也可以称之为“情怀”。在当前的网文语境中,情怀是稀缺之物,但同时也是棘手之物,如果处理不当,便会惹来讥讽,从而弃之如履。

而猫腻对“情怀”的处理是较为聪明的,他没有照搬传统的启蒙主义话语,而是对其进行了契合当下国民心理结构的改造。比如,在处理“友爱”这个启蒙话语时,猫腻没有一味拔高人的主体性,夸大友爱的意义,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其与一种“亲我主义”话语相结合,从而避免了人物行为逻辑的失真而引起读者的非代入感——“亲我主义”是笔者对网络小说中普遍存在的一种价值形态的概括性总结。

它不是极端的“个人主义”,不是那种以自我为中心,只关心自我得失的狭隘的个人主义价值观,而是在一定差序格局中内能够舍弃“自我”、关爱他人的价值观——我们首先应该对和自己最亲的人负责,然后再对比较亲的人负责,以己为中心,根据亲疏关系依次向外围拓展,感情的强度也依次减弱。

“亲我主义”实际上是儒家以血缘为基础的友爱观在当代的一种变体,“亲亲”、“差序格局”同样是“亲我主义”的重要特征。“亲我主义”在当下国民心理情感结构中有着广泛的基础,猫腻立足于此,才确保了启蒙话语的有效性,也避免了“情怀”的凌空蹈虚。


猫腻曾在《间客》后记写道:“我最爱《平凡的世界》,我始终认为那是我看过的最好的一本YY小说,是我学习的两大榜样之一。”[20] 

在这里,猫腻之所以称《平凡的世界》是一本yy小说,是因为《平凡的世界》核心理念是“好人有好报”“道德圆满可以带来恩遇”而这些素朴的理念,不正是某种情怀的体现吗?《平凡的世界》自诞生以来,以其奠定的黄金般的信仰,鼓舞了数以万计的奋进青年。

某种意义上,猫腻继承了路遥的现实主义文学传统,在媒介变革的今天,猫腻充当了一个文化引渡者的角色,他将1980年代沉积下来的启蒙主义文化加以改造,贯注到当下的网络文学中,供新一代的读者从中汲取力量。

在“后启蒙”时代,情怀一样可以产生价值和激发力量。诚如一位网友所评价的那样:“让人哭,让人笑,让人思考一个人该怎么活,怎么活得好,这便是(情怀的)价值。情怀从来不是缺点,只要它在适当的地方出现。”[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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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早比较正式地称呼猫腻为“文青” 的是同为网络作家的烽火戏诸侯。烽火戏诸侯 曾发过一组题为“网文十年”的微博,将他眼中的网络作家分为四种,分别是“文青”、“主神”、“散仙”、“总管”,其中“文青”类,烽火戏诸侯选择的代表作家正是猫腻。许多读者也多用“文青”来指认猫腻。如网友“落寒帧”将猫腻称之为“文青大神”致以敬意 ,而有网友“楚辞”则亲昵地称猫腻为“永远的文艺胖子”。2014年,腾讯文学特约评论员“狠狠红”在一篇评论文章中,更是直接将猫腻称之为“最文青网络作家”。

[2] 《择天记》:2014年5月28日至今,连载于创世中文网,http://chuangshi.qq.com/bk/xh/357735.html?sword=择天记

[3] 2014年5月29日,猫腻《择天记》的新书发布在上海徐家汇举行。详见叶清漪:《猫腻无猫腻》,《壹读》,2014年第12期(总第47期)

[4] “小白”有“小白痴”的意思,指读者头脑简单,有讽刺也有亲昵之意;也指文字通俗、意思浅白。“小白文”以“爽文”自居,遵循简单的快乐原则,粉丝群年龄和文化层次较低。小白作家典型代表有唐家三少、天蚕土豆、我吃西红柿。“文青”通常指一些“有情怀”的作家,代表作家有猫腻、烽火戏诸侯、骁骑校、愤怒的香蕉、烟雨江南、方想等。

[5] “ 伪文青”是从“文青”下面分化出来的一个概念,指的是那些欲学“文青”的情怀与思想性,却学得不到位,导致雕琢过度、矫揉造作、有卖弄之嫌的网文作家。“宁看真小白,不看伪文青”代表了一大部分网文读者的呼声,显示了他们对伪文青(矫揉造作者)的厌恶以及对真文青(质量上乘作家)的期盼。

[6]中原五白,是“龙的天空”网友,对五位网络小白文作家的总称,他们分别是我吃西红柿、天蚕土豆、梦入神机、唐家三少和辰东。

[7] 《间客》:2009年4月—2011年5月,连载于起点中文网,http://read.qidian.com/BookReader/1223147.aspx

[8] 邵梁:《猫腻:商业小说出彩,是意外之喜,不是根本》,《城市晚报》2013年1月20日,第B04版

[9] 猫腻微博主页简介宣传语,http://weibo.com/u/1769747100

[10]网友javiduk在评价猫腻小说《庆余年》时,认为《庆余年》是一部有情怀的作品,并提出“没有情怀的作品,不是好作品。”的观点。详见帖子《好就好在多元价值观的碰撞——解构《庆余年》,迎接大结局》http://tieba.baidu.com/p/524345581  

[11]《朱雀记》:2005年8月—2007年2月,连载于起点中文网,http://read.qidian.com/BookReader/37287.aspx

[12] 《将夜》:2011年8月—2014年5月,连载于起点中文网,http://read.qidian.com/BookReader/2083259.aspx

[13] 《庆余年》:2007年5月—2009年2月,连载于起点中文网,http://www.readnovel.com/book/253018/

[14]范闲说:“我这一生阴晦久了,险些忘了当年说过自己要抡圆了活,经历了这么多地事情,我才明白如果要活地精彩,首先便要活出胆魄来。”《庆余年》第五卷,第一百六十六章《有尊严的生存或死亡》http://www.xbiquge.com/3_3078/574.html

[15] 《间客》第四卷,四十六章《疯狗、死亡、大自私》http://free.qidian.com/Free/ReadChapter.aspx?bookId=1223147&chapterId=29029029

[16] 《择天记》第一卷,第三章《这是个俗气的名字,但--》http://chuangshi.qq.com/bk/xh/357735-r-6.html

[17] 详见庄庸:《猫腻作品:解读“中国我”》,《网络文学评论(第二辑)》,花城出版社,2012年4月版。

[18] 狠狠红:《“最文青网络作家”猫腻的新旅途》, http://cul.qq.com/a/20140609/029667.htm

[19]许纪霖先生曾将改革开放后的中国思想界分为1980年代、1990年代与2000年以来三个阶段。按照他的说法,1980年代是 “启蒙时代”,1990年代是“启蒙后时代”,所谓later enlightenment,而2000年以来则是一个“后启蒙时代。”这个后是“post”的意思 。80年代,虽然人们对于启蒙路径的选择存在争议,但是在启蒙的态度上具有高度的“同一性”。90年代,市场经济虽然冲击着启蒙主义,但整个年代,启蒙仍然是一个合法性命题。2000年以后,启蒙似乎被消解了,人们迈入了一个“告别启蒙”的年代。

[20] 《间客》后记《有时候》http://free.qidian.com/Free/ReadChapter.aspx?bookId=1223147&chapterId=32849060

[21] 落寒帧:《致敬猫腻——“文青”大神的快意人生》http://www.lkong.net/thread-1024431-1-1.html

特别说明:

本文为5000字精简版,完整版见纸书《网络文学经典解读》。

 


 

文/孟德才

编/韩思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