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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解读|渴望绝境:“后启蒙”时代的网络言情 ——以《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为例

作者:薛静来源:媒后台时间:2017/9/6 11:27:40浏览:28

2016-05-17 薛静 媒后台

渴望绝境:“后启蒙”时代的网络言情——以《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为例
           ---薛静

 

当代中国社会中,两种看似矛盾的现象奇异共存:一方面,年轻人从身体到精神都未老先衰,社会中对私人领域的探讨焦点再次从爱情转移到婚姻;另一方面,大众文化的热门现象之中,“青春”和“爱情”却常常“怒刷存在感”。

以《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1]为例,这部讲述青春与爱情的网络言情小说,于2007年在晋江文学城连载时,就以3815万积分[2]展现了超高人气。随后的纸书在七年间总印数达300万册,电影更是斩获7.19亿票房。

更值得注意的是,此后《匆匆那年》、《何以笙箫默》等大量网络言情纷纷循迹而行,个个成绩骄人。这些文化现象不由令我们追问:小说七年长销,一代代年轻人为什么都在怀念青春?电影一朝满座,一批批都市人又怎样一起重述爱情?

从青葱无忧的学生时代,写到步入职场、社会,是辛夷坞的最大特色,也是《致青春》获得高度接受的原因之一。作品在晋江连载时原题《致我们终将腐朽的青春》,出版时因政策要求,更名为《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

但不论是“腐朽”还是“逝去”,都暗含着“结束”,或曰“死亡”。而“终将”二字则宛如最后的审判,宣告这一结束必然来临,而所有人都只能身陷无法回避的宿命之中。


作者辛夷坞,原名蒋春玲,2006年开始在晋江文学城进行创作,代表作《山月不知心底事》、《原来你还在这里》

从所有精力被兑换成考分的中学生,到“一切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的社会人,两个坐标之间,是被悬置了的大学四年。这个时空是一个乌托邦式的异度空间,它可以盛放青春、爱情,然而时间一到,一切都终将腐朽、逝去。

我们如此急迫地要去处理“爱情”,焦虑的背后,是今日的语境下,“爱情”已经不能在“婚姻”中获得不朽,甚至,原本缺一不可的两者,已经渐行渐远。“爱情”在启蒙话语中作为确立自我主体的标志,与个体意志息息相关。“婚姻”则关联着家庭,是整个社会、集体的基础。

从爱情到婚姻,是个人与集体进行对接的一种方式。以爱情为信仰的八十年代,坚持“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实则是相信个体与集体能够达到有效的互动、平衡,秩序仍旧存在着协商与改变的可能。但是八十年代末期启蒙理想的坍塌,则让这种信任彻底崩盘。

将“爱情”与“婚姻”一分为二,不再奢求带有爱情的婚姻,个体已然丧失了任何协商的幻想,举起双手走向婚姻,服从秩序安然生活。但在此之前,那份仍然属于个体的“爱情”,又该如何面对?

不同于其他作品或以校园为背景,以纯美之爱照亮主体的觉醒,或是以职场为开端,以冷面冷心应对各取所需的法则,《致青春》则将两者相互拼接,并把接口处的断裂作为文本最核心的呈现内容。于是前半部校园之中,便出现了内在的紧张感:青春与爱情,是该享受挥霍、不留分毫,还是该将它们兑换成未来可用的筹码?

青春是有限的,这没错,但她就更不能在犹豫和观望中度过,因为她不知道若干年之后的自己是否还能像现在一样青春可人,是否还有现在这样不顾一切的勇气,那为什么不就趁现在,趁她该拥有的都还拥有的时候,竭尽所能地去爱?


对郑微来讲,她敢爱敢恨的疯狂也就有了理由:除了此时此刻的飞扬青春,其他的人生只剩下苍老和世故。青春就像一张今夜舞会的门票,为了邀请到那位男伴一同入场,放下自尊又有何妨,奉献童贞又有何妨,为了在这个一生一次、过期不候的舞会上牵着喜欢的人,付出什么都是值得的。

“再不相爱就老了”,更何况,对于郑微来讲,青春不再、勇气渐失的未来,就算她仍然留着自尊与童贞,又有什么是值得交换的呢?即便有所收获,她又能像今天这般酣畅淋漓地享受吗?

多少姑娘从妙龄等到大龄,最后却不得不承认郑微的明智,“对于我这个年纪的小龙女来说,谁当杨过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当尹志平”[3],谁是真爱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个人来开启这段痛并快乐着的体验。 

在这一场献出一切去追寻的青春爱情里,与其说郑微赌输了、不值得,不如说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赢。进一步说,从潜意识中,她是渴望去输的。否则,她为何不选择从性格、感情,到外貌、家庭都更匹配的许开阳,而是选择了孤僻敏感、拒人千里的陈孝正?


渴望绝境,是当代年轻人的内心折射。中国年轻一代大多如郑微一般,在物质充裕的环境、树立理想的教育之中长大,但是迈入成年门槛后却渐渐发现,改革开放三十年后的中国社会,已经从激烈变革、勇者淘金,转变为秩序既成、顺者得益。他们有高等教育、健全福利,固然距离金字塔底层相去甚远,但仰望顶层同样遥不可及。

物质生活完全宽裕,但精神世界却严重匮乏。他们是餍足的平庸者,但在理想主义榜样和启蒙主义语境下成长的他们,又不甘于这种平庸。既然前方没有高山,那我宁愿坠入巨坑——如果从巨坑中爬起,也算另一种成功。

郑微对陈孝正莫名的爱恋,始于陈孝正为了抢救模型,把她“像扔垃圾一样推了出去”[4],这对于从小养尊处优的玉面小飞龙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但正是这场“要求道歉”的拉锯战,让郑微兴致盎然,这种“虚假的正义”激活了她生活的意义,最终让她在这种受挫受虐的快感中移情于陈孝正。


郑微与陈孝正的地位是不平等的,她毫无保留地将物质、精神与身体全部奉献,陈孝正享受着这种奉献,郑微同样享受着这种奉献。她献出一切、一无所有,因而天然正义,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成为了爱情中伟大的牺牲者。


在这种不对等的、注定失败的恋爱中,郑微以丢出自己所有的筹码,为自己的青春与爱情赋予了意义。

和郑微分享了同样逻辑的还有阮莞,同样是青春美貌,还更加聪慧可人,但依旧是陷入和软弱小男友的纠缠中不能自拔。直到阮莞另嫁他人,怀有身孕,面对赵世永再见一面的请求,还是不能拒绝,她为之流泪,“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他,可在接到他电话的时候,我才忽然又觉得自己的血是热的,才觉得我的心还会跳。”[5]

无论郑微还是阮莞,她们本质上是难以忍受平凡的,然而她们面临的又是一个启蒙理想失落的现实,于是爱情的幻境,成为她们寻找主体价值与人生意义的最后一片土壤。幸福让人感到虚幻,痛苦才让人感到真实,她们内在呼唤着被抛弃,这从她们选定恋人的那一刻起就彰显无遗。甚至,哪怕被抛弃都不够,从《同桌的你》到《匆匆那年》,连观众都能轻易发觉,剧中人的青春都在忙着打胎[6]

然而《致青春》更加决绝,阮莞用自己的死亡,成就了不朽的青春。阮莞之死给郑微带来了极大的震撼,让她所有的“折腾”都显得不值一提,终于令她的青春陷入了最为巨大的绝境。


在极端的绝境之中,郑微选择叩开林静的房门,在林静的抚慰和温暖中重回平静。半梦半醒之际,从阳台归来的林静给了郑微眉心一个轻轻的亲吻,郑微终于落下了与悲伤无关的一滴泪。

不管她追问多少次“你爱我吗”,也不管他给过多少次肯定的回答,都比不上这云淡风轻、无关欲望的一吻。这一刻,郑微终于愿意相信,身边这个男人,他毕竟还是爱她的,不管这爱有多深,不管这爱里是否夹杂着别的东西,然而爱就是爱,毋庸置疑。[7] 

自此,郑微漫长的青春期才真正画上句号。在启蒙理想之中,与个人主体性同构的“爱情”,是对于平凡生活的一种超越和升华,然而到了“后启蒙”时代,在已经没有另类选择的社会中,任何道路都是指向同一方向的坦途,“爱情”对于人们的意义,从走向崇高,变为拯救陷落,甚至当陷落也不可能发生时,就要制造陷落。绝境是良药,它让不甘于平凡的人们猛然发现,平凡也没有什么不好,它是历经绝境之后追寻的最终结果。

郑微从平顺的生活坠入一个又一个感情的绝境,最后终于在克服绝境中完成了对平凡的认同与归顺。成熟的爱情已经不是想象之中,是对于平凡生活的一种超越,而是平凡生活的一种保证,甚至,就是平凡和琐碎本身。

“大概是我太小题大做了,不过郑微,我跟你不一样,我的人生是一栋只能建造一次的楼房,我必须让它精确无比,不能有一厘米差池――所以,我太紧张,害怕行差步错。”[8]


在秩序既成的社会中,要想在层级的天花板下上演“屌丝的逆袭”,就必须将自己所有的筹码都交换最划算的东西。陈孝正十足理性,他的人生不存在“此时此刻”,所有的当下都是明天的前奏,都已经安排好如何为明天铺路。

他的青春用来换成绩,婚姻用来换绿卡,尊严用来换升迁,人格用来换金钱。和不疯魔不成活的郑微相比,如果爱情意味着凭空为自己寻找绝境,那么在陈孝正这里,爱情也就意味着麻烦。

郑微与陈孝正,看似完全对立,实则是绝大部分当下人的一体两面。同样的温饱无虞,同样的不甘平庸。郑微选择在精神的领域中,追问个体的价值,乃至在直面荒芜之后,为自己创造绝境、重写意义。

而陈孝正,则选择在物质中不断攫取,对物质的欲求背后,是精神的彻底中空,他回避意义,因为他知道那里是一片荒芜,而他也不准备对荒芜做任何努力。更何况,整个社会也在用它的物质压力,逼迫人们忽视精神的中空。

琼瑶故事中,俊男美女大多是豪门公子、大户千金,衣食无忧的他们,谈论起理想可以抛家舍业,谈论起爱情可以奋不顾身。即便偶尔有个平民,也视金钱如粪土、爱情大过天。“我即天下”,男主角们是阿哥、王爷,女主角们是格格、郡主,不谈恋爱,简直天诛地灭。


而到了亦舒笔下,则需要拨开生活的愁云惨雾,才能看见爱情的瑰丽朝阳。女人需要工作奋斗、自立自强,但这些努力的背后,是为了更有底气来谈论爱。

纵观亦舒的言情,无非是在剖白这样一份心迹:当你有财富的时候,我能够拿出美貌,当你有权力的时候,我能够拿出事业,当你有野心的时候,我能够拿出关系……你一手好牌,我也一手好牌,因此,唯有你拿出真爱的时候,才能换得我的真爱。亦舒笔写的是最世俗的现实,心怀的却仍有一份不容玷污的爱情。

但当荧屏上的影视剧已经从《康熙王朝》《孝庄秘史》,变成《步步惊心》《宫锁心玉》,网络言情中宫斗、宅斗当道,人们的普遍心态已经不是“我即天下”或“我有天下”,而是将自身投射为历史当中的无名之人,我们是庶民、是宫女、是小人物。活下来已经如此不易,还有什么工夫来讨论爱情?

陈孝正对爱情“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相比于郑微对在爱情中重寻自我主体与生活意义的冲动,这才是真正于爱无所求。正因无所求,也就不必有。

郑微再敢爱敢恨到离经叛道,终究还是带有一些古典色彩,她仍旧需要爱情,仍旧愿意“折腾”。但是陈孝正已经不愿意折腾,他不需要爱情,不讲究意义,更遑论主体意志与个人独立。这是“启蒙的绝境”,“人们很清楚那个虚假性,知道意识形态下面掩藏着特定的利益,但他们拒不与之断绝关系”[9],齐泽克在《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中不无悲愤地揭示道。而整个网络文学与草根狂欢,就荡漾着这种两害相权、苦中作乐的气质。

“后启蒙”的时代中,自我主体的建构,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这种危机,就呈现为传统言情模式不再能够说服读者。而以《致青春》为代表的网络言情,则将爱情的界限不断放低,乃至全盘反写:爱情不再是走向崇高,而是拯救陷落,甚至制造陷落。因而,执着于追寻启蒙时代幻象的年轻一代,经历陷落的绝望继而回归平凡、认同平凡,并将所有精力从头顶的天空转向手中的饭碗。平凡生活被重新赋予了意义和光彩,“苟安于此”多么迷人,它是“折腾”得汗水淋漓之后那杯甘甜的鸩酒,是严寒中的青蛙终于躲入的温热汤锅。大众在网络中、影院中为故事里的青春和爱情的“绝处逢生”感动,仿佛那就是他们的坎坷前世,终于换来了此刻的安然观赏,他们认同于斯,并为自己现在的平凡顺当感到光荣与骄傲。



注释

[1] 《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后文简称《致青春》,辛夷坞所著都市言情小说,2007年4月4日起在晋江文学城(http://www.jjwxc.net/)连载,2007年8月由朝华出版社出版全文,后多次再版。本文所引原文,采用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13年5月版,后文不再另作说明。

[2] 原连载地址已于2009年被晋江文学城编辑锁定屏蔽,仅能获取积分等基本信息。但相较于同网站、同时期、同题材的顾漫《何以笙箫默》2610万分,匪我思存《佳期如梦》5043万分,考虑到该分数是锁定时截止的积分,还是相当高的。

[3] 大脸撑在小胸上:《武侠,从牛A到牛C》,天涯社区天涯杂谈版块http://bbs.tianya.cn/post-free-1246825-1.shtml,2008年5月17日。该帖用现代眼光探讨金庸武侠,以此句一炮而红,至今共获得245万余点击,4万余回复,并由重庆出版社于2009年12月出版。在金庸小说《神雕侠侣》里,杨过是小龙女的真爱,尹志平是一个“闯入者“,先趁人之危强奸了小龙女,后被迫自杀。

[4] 《致青春》,第36页。

[5] 同上,第236页

[6] 蔡小弥:《你们的青春都在忙着打胎》,http://movie.douban.com/review/7235448/。“青春片打胎忙”的话题,最早在豆瓣小组“八卦来了”被讨论,这篇总结性影评发布后,虽然没有形成文化事件,但是却被各个网媒广泛转载并认同。此后电影版《何以笙箫默》的海报,甚至打出了“抱歉,我不堕胎”作为回应和宣传。

[7] 《致青春》,第244页。

[8] 同上,第92页。

[9] 【斯洛文尼亚】斯拉沃热·齐泽克:《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季广茂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02年1月版,第40页。


特别说明:本文为5000字精简版,完整版见纸质书《网络文学经典解读》

 

 


文/薛静
编/杨梦皎